愿她在天堂安息

她是一个我认识的人中，最最坚强的女性之一。她早年是富庶人家的独女，上过教会学校。抗战独自逃难，当过护士，在报社工作过，会发电报，拥有两把手枪。与他的丈夫在患难中相识，相知，相爱。解放前夕，他只身前往台湾，再也没有回来。她独自一人抚养两个儿子长大。文革时被认定为特务，反动派，天天被批斗。终于等到两岸有了联系，等来的确是另一边再婚，肺癌去世的消息。
她绝少跟别人提起自己所经历的苦楚。唯一一次见到她落泪，是小时候，有一次可能是市政协还是其它类似机构派人来看她。只听得她断断续续说：“这么多年，我从来没跟谁人抱怨过……”当时我还小，并不明白。只是觉得，她哽咽的声音背后，有着太多太多。
又若干年后，才得知，他其实是一名地下党。当年蒋经国去世后，台湾几乎派人来大陆和谈。他就是团员之一。连八〇年代他去世，国内的安全机构都早已经获知。但是根本没有一字一句，一点消息。
前两年给她买双羊皮的软底鞋，她也舍不得穿，都送给别人。看望她带去的营养品，她也都让原样带走。从我有记忆起，她就是一直那么清瘦，对我们管教都很严。印象最深的，是小时候过寒暑假，睡在她床尾，听她讲她小时候的事。跟着她，我学过写字，学过织毛线，学过绣花。
弥留之际，她跟我的父母抱怨，说我怎么嫁得这么远。想见都见不着。最后一次见她，还是去年九月。
今天，她走了。据父亲说，她昨天夜里还在。早上再看她，就已经走了。面容安详。再过一个多月，将是她九十岁的生日。
愿她在天堂安息吧。她叫陆玖，陆洁琴。她是我的奶奶，常州方言叫“亲娘”。